浮沉後現代思潮中的教會

李健安博士

引  言

由廿世紀七十年代起「後現代主義」逐漸蔚成一股不容忽視的思潮，並於十年之間由邊緣文化轉為主流文化，滲透並且主導了學術各領域之前沿。這股後現代思潮，也侵入了教會，影響教會的詮釋學、管理學、崇拜學等，也特別影響了教會之傳統「猶太－基督教倫理道德模式」，使之成為更開放、更相對化的模式。對「後現代主義」的認識與了解，已是燃眉之急，不容遲緩。

本文嘗試從各層面闡述後現代思潮對今日教會的沖擊與影響。希望藉此啟發教會正視後現代思潮所帶來的危機，並深思如何應對、化解、挑戰後現代思潮之挑釁與攻擊，以免教會陷入更深之淤泥中。

（一）什麼是「後現代主義」？

a) 西方思想史發展中的「後現代主義」定位

由羅馬帝國的末落發軔直到文藝復興(A.D.1400-1600)這段歷史時段，一般上稱為中古世紀(middle ages A.D.c470-1453)。這是西方文明史一個重要的時期。由中古世紀步入文藝復興，也標誌著西方文明由古希臘至羅馬文化再而進入現代期之前的一個重要轉化。中古世紀的社會是個以神權為中心的社會。文藝復興則一反此重心，轉而以人為一切的中心；從神學研究轉而以人與自然為研究的中心重點。這樣的轉化從文藝復興中藝術家的體裁由聖經轉而取材自自然界及人體繪畫，並注重人體美感最為顯著。這樣的轉向，促進了十七世紀的科學知識發展及如牛頓、洛克、笛卡兒等對傳統信仰與社會的質疑與批判，進而催化理性抬頭，帶動並且引進了十八世紀的開明或啟蒙時期(enlightenment)。隨著啟蒙時期而來的是理性主義(rationalism)。步入廿世紀時，理性被絕對化臻至高峰，導致科學主義(scientism)的產生。

「後現代主義」是當理性被尊於寶座，知識被高度系統化，囚囿於只有「科學理性 」才是最終極標準的籠格中時的一個反思潮，嘗試把那極右擺的鐘擺拉回。

b) 「後現代主義」之定義

「後現代主義」是什麼？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因為「後現代主義」並不含一個統一的思想，存有一個主導性的主題。「後現代主義」所標榜的是多元，思想家各具其說，各自表述，都有一番自己的論說，如五彩繽紛的旗幟，又似商店裡琳琅滿目的商品，豐富多樣。有人認為「後現代主義」只不過是「反現代」以不同形式粉墨登場。也有人認為後現代是一個中性的運動，在不同的領域：藝術、科學、形上學等等，以不同的形式出現。也有人認為「後現代主義」乃是對真理的觀念採取一種自我衝突(self-contradictory)的攻擊。

給「後現代主義」下定義是難的。

b) 後現代與認識論

「後現代主義」的問題，主要乃在於認識論(epistemology)。而這認識論的問題又是焦注於歷史中三個不同階段的認識論：「前現代」(premodern)，「現代」(modernity)，「後現代」(postmodernity) 。

「現代」與「後現代」，以歷史時段來看，乃是兩個緊緊相隨的歷史時段。按馬克思(Karl Marx 1818-1883)及韋伯(Max Weber 1864-1920) 的分法，「現代」乃是指隨中古世紀或封建主義之後的工業資本主義時期（Ritzer,1990:2）。以性質而論，「現代」是反傳統的，是創新的，是充滿朝氣動力的。而「後現代」則是指緊隨著「現代」之後而來的社會與政治時代。從認識論的角度而言，這三個時代的特徵如下：

i)     現代主義之前的一個時代，通常被稱為「前現代」時代，這時代的特徵乃是非常注重「實在論」(realism)。實在論的理論認為任何感官所能感覺的物體都有它們客觀的存在，無關於心或心理上的事實。因此，「前現代」的世界所看到的是真理與經驗的統一性。「前現代」之思想家的一個重大任務乃是去發現基要真理，以便價值與人的行為能夠符合那終極的實體。

在「前現代」時期中，主導社會的乃是教義、信心及形上學之假設。

ii)   當「前現代」逐漸發展為「現代」時，這統一的生命觀就由前現代進入「現代」。「現代」的思維乃建基於18世紀的思維模式。在這思維模式中，人的理性被抬高為能夠了解所有實體的唯一途徑。而科學與客觀知識的追求即成為人類的樂觀前景。神，對那尋求科學確定性及倫理道德自主性的「現代」思維，是一個多餘、不必要的假設。

在「現代」的時期，主導社會的乃是科學知識。

iii)  後現代思維則完全摒棄對統一性的探討。後現代思維唾棄現代主義對人理性以及科學作為探求實體基本架構之崇尚不移的信心；也唾棄現代主義對人類倫理道德及社會提昇、進步之某種理想的信心。

在「後現代」的時期，主導社會的乃是科技，特別是資訊科技。

用Walter Truett Anderson(Albert Mohler in Dockery,2001:56)的比喻來解說以上三個時代的認識論現象：

「前現代」之視角認為“There's balls and there's strikes, and I call 'em the way they are.”

「現代」之視角認為“I call 'em the way I see 'em.”

「後現代」之視角認為 “They ain't nothin' until I call 'em.”

（二）「後現代主義」之緣起與沿革

「後現代主義」一詞最早出現於西班牙作者弗‧奧尼斯(Federico de Onis) 1934年出版的西班牙暨美洲詩選中。隨後，德‧費玆(D. Fitts) 於1942年編輯出版的當代拉美詩選中再次使用此詞。這個術語在湯恩比 (Arnold Joseph Toynbee 1889－1975) 的歷史研究中也使用過。湯恩比認為後現代的標記乃在於西方絕對優勢的結束，以及個人主義、資本主義與基督教的式微。他認為當西方文明轉向非理性與相對主義時，這後現代之傳統即已開始。當此傳統開始時，湯恩比認為權勢則由西方轉到非西方文化以及一種新多元性世界文化中（Grenz,1996:16）。湯恩比於1939年進一步認為，從整個世界於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到人類從此戰事的廢墟中步出時，我們即已揮別「現代」，引進了「後現代」。湯氏認為第一次世界大戰這全球性的巨變是西方社會一個新的，但卻未成形的意識形態的開始。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驚懼夢魘粉碎了自由主義者所應許的樂觀憧憬，西方的文明文化被徹底夷為平地，促使人類焦注於一個新的盼望，以一個嶄新的方式去了解這世界。

哈桑(Ihab Hassan 1925－)則認為，「後現代主義」約於廿世紀四十年代興起，最先出現在詩歌、文學中，然後進而影響美學、藝術、電影、電視、建築等。李歐塔 (Jean-François Lyotard 1924-1998)在後現代狀況一書中認為，「後現代主義」產生於廿世紀五、六十年代；哈伯馬斯(Juergen Habermas 1929-)則認為，「後現代主義」興起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是一股反現代主義的思潮（鄭祥福,1999:9-10;Albert Mohler in Dockery,2001:54）。

「後現代主義」一詞雖出現於1930年代，但作為一種的文化現象，它卻需經過三、四十年的醞釀，才開始出現於社會邊緣。在1960年代，後現代氛圍開始吸引了那些嘗試提供一個另類激進且反當時主導性現代文化的藝術家、建築家以及思想家。在1970年代，後現代對現代之挑戰進一步的滲透主流文化，特別是影響了不同層面的文化、文學、建築學、電影業及哲學。在1980年代後，「後現代主義」由邊緣文化轉為主流文化。後現代思潮也逐漸的侵入流行文化，以及社會階層中的日常生活。後現代之理念不但只已被廣泛的接納，且是普及化(Grenz,1996:15-17) 。

（三）「後現代主義」之特質